本文载《巴蜀史志》2025年第4期“天府粮仓”专刊

都江堰

都江堰，这座千年古堰宛如一座永不熄灭的灯塔，照亮人类与自然和谐共生的方向，它是华夏先民超凡智慧结晶，更是一部镌刻着东方文明密码的立体典籍。至今，都江堰仍滋养着千万亩良田，成为“天府粮仓”的坚实保障。

镌刻在时光里的文明丰碑

都江堰始建于公元前256年，由蜀郡守李冰主持修建。这座诞生于战国末年的水利工程，不仅是中国现存最为古老的无坝引水系统，更是人类文明史上弥足珍贵的“活态遗产”。

都江堰的建成，彻底改变了成都平原“泽国”“赤盆”面貌，成为“水旱从人，不知饥馑”的天府之国。蜀地凭借都江堰，成为秦国统一六国坚实的粮草基地；到唐宋时期，更是孕育出“扬一益二” 的经济盛景。岷江之水，不仅灌溉出广袤无垠的肥沃土地，更串联起一条上通汶川、茂县，下连长江的黄金水道。三国时期，蜀锦顺着这条水道远销江东；杜甫笔下“门泊东吴万里船”的繁华景象，皆是这条水脉滋养出的文明硕果。

这座水利工程的价值，远不止于带来物质上的富足。它凝聚着中华文明“天人合一”的生态理念，是中国古代劳动人民勤劳、勇敢与智慧的不朽结晶，也是中华民族传统文化的重要构成部分。修建和维护都江堰的过程中，衍生出独具特色的水利文化。以竹笼装石修筑的鱼嘴堤，运用火烧水浇之法开凿的宝瓶口，处处彰显着“就地取材、顺势而为”的东方智慧。“深淘滩，低作堰”“遇湾截角，逢正抽心”等治水名言，以及延续至今的岁修制度，依然是现代水利工程遵循的重要准则，对后世水利建设与管理产生了极为深远的影响。

都江堰的独特价值，还鲜明体现在其卓越的生态可持续性上。与古罗马引水渠的沉寂、美索不达米亚灌溉系统的沙化不同，都江堰水利工程摒弃高坝截流的强硬控制方式，借助鱼嘴—飞沙堰—宝瓶口构成的动态平衡系统，实现了2281年从未间断的运行，持续造福人类。这种“柔性治水”理念，在当代越发凸显出前瞻性。2024年7月24日凌晨，都江堰渠首迎来近10年最大洪峰过境，古老工程与现代水利设施协同运作，鱼嘴再次展现出“四六分水”的壮丽场景。

都江堰的历史价值，早已超越水利工程本身。它是中华文明处理人与自然关系的物质见证，是东方智慧解决复杂系统问题的原始代码，更是人类在工业文明困境中回溯历史、寻找出路的精神灯塔。当江流继续奔涌，迈向第三个千年，这座没有实体纪念碑的工程，依旧用滔滔江水书写着最为深邃的启示：真正的文明，并非与自然激烈对抗，而是在深刻读懂江河脉搏之后，谱写共生的优美诗章。

流淌在江河中的东方哲思

“道法自然，天人合一”。都江堰拥有永恒的生命力，根源在于中国传统哲学与治水实践的精妙融合。工程遵循 “道法自然” 的东方智慧，巧妙借助岷江的地形与水势，通过鱼嘴分水堤、飞沙堰泄洪道、宝瓶口引水口三大主体工程的有机协作，构建起“分四六，平潦旱”动态平衡机制。不修筑高坝强行控制江河，而是以疏导代替堵塞，因势利导，让水利工程与自然河道和谐共生、协同演化，完美诠释 “天人合一”的生态哲学思想。

“乘势利导、因时制宜”。“深淘滩，低作堰”六字诀，着重强调疏浚河道、合理修筑堤堰，确保工程长期稳定运行。“遇弯截角，逢正抽心”等治水格言，则生动体现了因地制宜、灵活应变的智慧，使得都江堰能够从容适应自然变化，始终保持生机与活力。“乘势利导、因时制宜”精准阐释了都江堰的治水理念。都江堰凭借冲积平原地势，发挥控灌西蜀全境的巨大效能；借助山脉河道河势，实现三大主体工程的精妙布局；利用传统材料优势，推动特色水工技术的独特应用；顺应时空不均水势，达成均衡受益的普惠福祉。依据洪枯季节不同，制定水沙分离运用的适宜策略；顺应社会发展进程，制定管理改革与时俱进的恰当举措；契合经济发展需求，制定综合效益可持续的合理方案。都江堰因应民生热切期盼诞生，随着社会进步发展壮大，凭借文明传承造福千年。

“系统管理，持续维护”。都江堰不单纯是一座水利工程，更是一个完整的生态系统，集分水、排沙、防洪、灌溉等多种功能于一体。规范且系统管理，是其能够持续高效运转两千多年的关键所在。从汉代延续至今的岁修制度，将“官督民修”协作传统深深植入其中；镇水石人与清明放水节，让水文观测与民俗信仰相互交融、相得益彰；历代总结凝练的“治水三字经”，促使经验智慧代代相传、绵延不绝。这种融合工程技术、制度创新、文化传承于一体的治理体系，让都江堰从单一的水利设施，升华为可持续发展的文明典范。

滋养天府粮仓的生态命脉

从战国时期“赤盆泽国”到如今的“天府粮仓”，都江堰水利工程以其跨越千年的生命力，持续滋养着成都平原，为国家粮食安全贡献着不可替代的力量。

战国时期，成都平原深受岷江“旱涝无常”之苦，“江水初荡潏，蜀人几为鱼”正是当时的真实写照。凭借“乘势利导、因时制宜”治水智慧，通过鱼嘴分水、飞沙堰泄洪排沙、宝瓶口控流这三大核心工程，将汹涌的岷江激流转化为润泽成都平原的甘甜雨露。这种无需堤坝拦截、顺应自然水势的精妙设计，彻底革新了成都平原的农业灌溉条件。据史料记载，都江堰建成后的十年间，成都平原粮食产量飙升超300%，迅速从水患频繁之地，转变为“沃野千里、蓄积饶多”的重要产粮区。

都江堰不仅有效解决了灌溉难题，更催生出因地制宜的农耕智慧。依据都江堰水情变化，灌区农民创造了“冬水田”耕作模式：冬季蓄水保墒，开春后直接插秧，实现“一年两熟”，极大提升了土地利用率。秦汉时期，蜀郡已成为全国重要的粮食基地。此外，围绕都江堰灌溉系统构建“自流灌溉网络”，让成都平原实现“高田种麦，低田种稻，不须人力，自然灌溉”，如此完善的农业生产体系，在古代中国其他地区极为罕见。这些独特的生产技术和宝贵经验，不仅有力推动了当时农业蓬勃发展，更为后世“天府粮仓”持续繁荣奠定了坚实的技术基础，使得成都平原在两千年间始终稳居农业发展前列。

都江堰建成后，成都平原的农业发展驶入快车道，并在历代不断得到巩固与提升。从汉代文翁扩建灌渠，到清代丁宝桢用条石加固鱼嘴，再到现代数字化灌区管理，水利设施持续完善，农业生产技术不断革新，成都平原的粮食产量大幅增长，“天府之国”的地位愈发稳固。

新中国成立后，都江堰灌区相继兴建一系列扩灌工程，人民渠、东风渠、龙泉山隧洞、黑龙滩水库等水利工程陆续建成，形成了“长藤结瓜”式水网体系，撑起四川盆地“粮仓”的基本骨架。

2021年，灌区启动一体化改革，以建设“国际知名、国内一流”灌区榜样为目标，大力加强工程建设管理，突出灌区供水核心地位。灌区先后实施都江堰灌区续建配套与节水改造、都江堰灌区“十四五”续建配套与现代化改造等项目，渠道水利用系数提升至0.4787，年节水量超过2亿立方米，进一步提高了水资源利用效率。未来，通过引大济岷、毗河供水二期等跨流域调水工程，将破解丘陵区水资源短缺的瓶颈难题；借助数字孪生都江堰渠首枢纽、数字孪生黑龙滩水库、无人机巡渠等智慧水利项目，实现水资源精准调度，提升管理效率。

目前，都江堰灌区干渠及分干渠总长度增加到3836公里，灌溉面积从建堰之初几十万亩、1949年288万亩，扩展至2025年1164.7万亩，近五年都江堰渠首六大干渠年均引水量达107亿立方米。

2022年，习近平总书记提出“要在新时代打造更高水平的‘天府粮仓’”，都江堰灌区成为“主战场”。成都依托都江堰灌区，大力推进高标准农田建设，通过整合灌区资源，推进整区域农田标准化，预计亩均粮食产能可提升10%—15%，2025年计划建成570万亩粮食播种面积，产量达到230万吨，显著提高了粮食综合生产能力，进一步夯实了“天府粮仓”的粮食生产根基。

映照未来的文明之光

在都江堰2200多年治堰历史中，以李冰为代表的水利人，带领勤劳智慧的蜀地民众勇于创新、不断探索，采用当地盛产的竹、木、卵石作为材料，创造出具有特色的都江堰四大传统堰工技术——竹笼、杩槎、羊圈、干砌卵石，并于2023年被列入四川省第六批省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性项目名录。竹笼、卵石用于护岸，杩槎用于围堰截流，羊圈用于固定河床，这些技术具有就地取材、循环利用、成本低、效果好的特点。

四大堰工技术不但成就了都江堰，还远涉千里甚至漂洋过海，把智慧和文明的种子播撒到通济堰、灵渠乃至东南亚的土地上，把都江堰的影像复制到天南海北。

公元前29年，黄河决口，来自四川的王延世负责治理黄河，仅用36天就借助竹笼成功堵口。16世纪，日本信玄堤选址、分水方式、水工构建与都江堰治水技术颇为相似。据悉，在日本千叶县立关宿城博物馆，至今还展出相关堰工技术水利模型。近代，尼泊尔运用羊圈技术对山地溪流进行固底防冲。在现代都江堰建设中，传统水工技术得到传承与发展，岁修时渠首断流采用杩槎截流，既节省工程费用，截流仪式又自成独特景观，吸引了众多媒体和游客。

此外，由干砌卵石演变而来的浆砌卵石、浆砌块石，由竹笼演变而来的钢丝笼、铅丝笼和扩张伸缩金属网，由杩槎演变而来的砼四面体、砼六边透水框架群等，在现代灌区工程建设中广泛应用，让传统水工技术以全新的方式延续着生命力。

两千余载时光流转，都江堰始终以奔腾不息的姿态，在岷江之上诉说着文明传奇。它用千年如一日的坚守，证明顺应自然、敬畏自然的智慧永不过时；它以持续迸发的生命力，展现出传统与现代交融的无限可能。站在新的历史节点，都江堰不仅是“天府粮仓”坚实的守护者，更是全球生态治理与文明传承的鲜活样本。当未来的浪潮奔涌而至，这座凝聚着东方哲思的千年古堰，必将继续指引人类探寻与自然和谐共生的路径，在新时代新征程书写更加壮丽的文明篇章。

(本文原载《巴蜀史志》2025年第4期“天府粮仓”专刊）

来源：四川省地方志工作办公室（原载《巴蜀史志》2025年第4期“天府粮仓”专刊）

作者：程小琴 李 晓（四川省都江堰水利发展中心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