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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记忆】回了一趟外婆家——寻访四川李庄栗峰山庄‖一花一叶

作者:一花一叶 来源:四海书院USA 发布时间:2024-02-25 14:44:57 浏览次数: 【字体:

回了一趟外婆家

寻访四川李庄栗峰山庄

一花一叶

疫情突发,回国的心心念念搁置。

足足等了三年,回去的日程安排,颠过来倒过去,无论如何反复,去外婆家走一趟,总是排首位。

上天不负有心人,在成都邂逅热心的钟大哥,这是一位资深而难得的当地通,有他陪同,回外婆家的心愿,圆得何其美满。

我外婆家,宜宾李庄板栗垇张家。

我是张家的外孙女。但从来不知李庄的外婆外公以及张氏族人曾经有过的辉煌,还有这辉煌带来的灭顶之灾……甚至连我妈、舅舅、姨妈他们对于自己的出生地,也很少提及,或缄口不言。

我是从读岳南先生的《南渡北归》巨著才“走进”李庄。后来读阚文咏女士的《李庄深巷里》,与日俱增的李庄情结,愈加强烈。

曾写过一篇短文《母亲为何不还乡?》,根据我妈不经意间流露出的只言片语,整理出一张张草图,但无法核实,母亲已离世多年。

这是个谜。

李庄乡绅们的下场

向以鲜先生的《李庄乡绅们的下场》,犹如梦魇,挥之不去。

文中写道:“那一天李庄的雨下得很大,在当地人记忆中,从来没有下过这么大的雨。新政权在原同济大学的运动场上,召开了声势浩大的万人公审大会,当地农民被发动起来参加大会,每人手持一根木棒,不断振臂高呼口号,现场群情激愤,声嘶力竭。

按大会最先的计划,由手持木棒的农民排成所谓‘水火巷’,当罗南陔等三人被解押着从巷中通过时,两边乱棒齐下,先打得他们皮开肉绽,血肉横飞,生不如死,要让他们受尽折磨之后再行处决,最后还要点天灯曝尸三天。”

读罢不难理解,张氏族人的沉默。

上文中的罗南陔,是李庄乡绅的代表。其中尤以张官周、张访琴及张芝音(芷汀)等更为突出(据族谱记载,张问郯,字官周,为中国北方大学肄业)。

李庄的历史,离不开罗张两家。他们两家既是姻亲(罗南陔的夫人张增莲,是我外公的堂姐),也是世交。

罗南陔时任国民党李庄区书记,张官周时任李庄镇长、宪群中学董事长,后被中研院聘为李庄办事处主任,兼任同济大学秘书。时髦表述,即强强联手。罗南陔的号召力,张官周的执行力,改写了李庄历史,可以这样说,没有他们,就没有李庄的伟大。

让思绪回到板栗垇。

傅斯年夫人俞大綵对板栗坳一往情深:“那是一个水秀山明,风景宜人的世外桃源”。它依傍长江,绿水青山。山沟中,院落棋布,竹林茂盛,耕地肥沃。远山上,文昌帝君庙庇佑着张氏后人,字库塔孕育着风水时运。“日出而作,日落而息”, 张家人日子过得悠悠然。人说“富不过三代”,到我外公这代,已经延续了十四世。

家族兴旺除得天独厚外,与家风纯朴密切相关。

名门望族,显赫世家。栗峰山庄、张家祠堂在偏远一隅的李庄镇板栗坳,无人不知、无人不晓。

默默无闻的李庄镇,出名于抗战期间。

载入史册的16字电文,打破了小镇的宁静:“同大迁川,李庄欢迎;一切需要,地方供给”,这是以罗南陔、张官周为代表的李庄乡绅们,在民族国家生死存亡的紧要关头,铁肩担道义,向专家学者们推出了 “宁静的书桌”。一群中国知识界的精英: 傅斯年、董作宾、李济、陶孟和、梁思成、林徽因等民国大师,云集于此(1940 年冬,史语所迁到板栗坳,住进了栗峰山庄的多个院落)。曾有同学调侃,南溪的你家祖宗不开明噢,居然以“手长衣袖短”“小庙供不起大菩萨”等托词把中国文化命脉拒之门外。

有关老祖宗们的觉悟、格局,我没资格说。

值得一提的是,我外婆外公家、张氏家族做到了:面对家仇国恨,李庄乡绅张家族人,为中国文化命脉奉献了古道热肠。

栗峰山庄:山高水长

来吧,请跟我一起走进外婆家:

牌坊头:它是板栗坳最恢弘的一座宅邸,也称“栗峰山庄”,我妈和她的弟弟妹妹们在此出生。

矗立的牌坊,历经风霜,已经风化,而匾额上“清高门弟”字样清晰可辨。面目斑驳的楹联,也很难辨认,经请教有关专家,可得出:“古栗树芳名,仰先公孝友传家,百忍两宽弘懿德;曲江延世系,欣此日林泉托迹,青山流水赋闲情”。

外婆家的故事,除了《李庄镇志》记载,还有口口相传,它使张氏家族的历史,更加有血有肉。曾听我妈说过,张家老祖宗有钱,当年从湖广入川时,为防抢劫,用的是殡葬的方式,把银子藏在棺材里,得以躲过兵匪骚扰,最后在李庄安家立身。牌坊头始建于清代,随后“老房子”“田边上”“桂花垇”“高坡上”院落相继建成。聚族而居的张家大院,历时一百多年,从明万历起,经过清代,陆续建成七个大院子,共有108道门坎,悠然而立的七个四合院。被梁思成先生盛赞“川南民居的精品经典之作”。

眼前的城墙,虽然斑斓剥离,依然耸立不倾,茂林修竹,把庄园围得严严实实,不难想象它曾经的鼎盛、殷实、庄严。

沿着绵长的台阶,穿过牌坊, 正厅前一块鲜艳的大理石碑映入眼帘——“山高水长”碑铭。史语所离开李庄前,为感谢李庄张氏族人的收留之情,留下“留别李庄栗峰碑铭”。陈槃撰写碑文,劳榦书写,董作宾甲骨文题额,原碑已毁,这是后来新立的。

拳拳感恩心,依依惜别情,跃然碑上,令人常戚戚。

拾级而上,四合大院,正堂部分,是修复后的抗战文化陈列馆。抗战期间,张家腾出这个院子给国民政府,成为南迁的中央研究院历史语言研究所办公住址。院内清洁安静,委实是治学好地方。

张氏家族承续耕读传统,办学办医,颇有声势,远近闻名。在科举制度为选拔官员的封建时代。笃信文以载道的张家,如鱼得水,为官者众多。李庄曾有如此一说:张家的顶子(官帽),罗家的银子,黄家的碇子(拳头)。”(见《李庄镇志》第18页)。这是一段当地流传多年的传说:当年,罗、张两家皆为李庄望族,为争夺“霸权”,进行了一场“官银比斗”擂台赛。比赛规则:罗家用一斗银子对张家一顶官帽,先出净为输。这场比赛在李庄长江边的一艘趸船上进行。当中间人喊:“罗家白银元宝一斗,张家七品县丞张廷轩官帽一顶”,就这样两家的白银和官顶不停地往长江扔,到七七四十九个回合,罗家白花花的银子不胜储蓄,而张家人笑称才扔到五品,还有几个知府道台的帽子尚未出场。……” (参见阚文咏《李庄深巷里》,《当代文学》2018年第4期,第11页)

传说归传说,而在我记忆中,确有这事儿,我家最显眼的桌上,放有一对瓷器,叫“帽筒”,俗称“官帽筒”,它兴起于清朝咸丰年间,是清代官员在上朝之前休息时置放花翎顶戴用的。精工烧制,上有绘画,题词及民风民俗等,雅俗共赏。后成为居家摆设、尤其是有地位的人家,是嫁女儿时必备的陪嫁品。还记得其中一个上面有图案和文字:“国色天香”。我识字是从这里开始的。妈总是告诫我,别乱动它们,我不敢摸,而我知道,妈总是把重要的东西藏在里面,并经常用毛巾轻轻擦拭。可惜毁于“大革文化命”时期。

拳拳感恩心,依依惜别情,跃然碑上,令人常戚戚。

李庄张家的读书人

从李庄张家出来的读书人,不仅有旧时官吏,更有红色将军(参见阚文咏《毛主席身边的李庄儿女》)。

1938年8月中央军委秘书处成员在延河边合影(段文汉 供图)

根据段文汉先生在长篇记事文学《放滩》一书中的记载,这张合影里有我妈的隔房兄妹张仁纯和张钺(背面有合影者的亲笔签名)。

从栗峰山庄走出的,还有当年领导农民暴动的中共地下党员。我没有见过外公,但是见过外公的堂弟们。张家是大排行,我见过的六外公(张增源),就是张氏族人中中共地下党的一员。当年和罗蔚芬(罗南陔之子)一起闹革命,在一次突围时,为掩护同志,罗蔚芬身负重伤,在实施抢救时,需皮肤移植,六外公毅然割掉大腿上的12块皮肤,移植于罗蔚芬身上。六外公的仗义,未曾谋面,已经耳熟能详,此举在张氏族人中早已成为美谈。

六外公曾任职于成都工学院,我在四川大学上学时,他已退休赋闲。我周末经常去工学院宿舍(成都工学院和四川大学仅一墙之隔,现已合并到四川大学)六外公家打“牙祭”。六外婆还不时给我零花钱用,慈祥可亲的一对老人。

出租车师傅告诉我:听老人们说,张家人在共产党里也有当大官的,土改前就捎信回来,要族人把房产卖了,老祖宗舍不得。

家族读书人多。庄门口大牌坊上横额“清高门第”,应该不是信口雌黄。族人张访琴、张官周为李庄捐建了全县唯一的村镇初中,南溪的许多知名人士曾就读于此。根据南溪县志记载,南溪县第一中学的首任校长张仲翔(字仁绰),便是李庄板栗坳张家的才女。我在准备参加1978年的高考时,张仲翔八嬢曾给予指导,记忆犹新。

就拿我外公这一支系来说吧,外公张增铸,毕业于四川高等学堂(今四川大学前身)化学系,供职于四川省立宜宾师范专科学校。外公的三个子女:我母亲和姨妈先后毕业于宜宾师专,舅舅毕业于四川大学大土木工程系,曾是长江流域规划办公室工程师,毕生致力于长江流域综合治理。延续到我们这一代,过半子孙一脉相承外公的衣钵——从事教育工作,并发扬光大:从小学教师、初高中教师到大学教授,每一级台阶都站着一两个张家后裔,他们是我的哥哥姐姐及表兄妹们。

竭尽全力,呵护民族衣冠

眼前残存的院落,可是栗峰山庄曾经的模样。

正堂的基座,已严重风化,踩在这朴实厚重的台阶上,我竭力寻找母亲童年的足迹。这院里集中居住过史语所一百多号人,也是史语所的办公重地。有傅斯年、董作宾等如雷贯耳的大师,有战时图书馆,栗峰山庄是实至名归的抗战文化中心。

穿过侧门,墙上的匾额显示:红炉房——枪炮打造作坊,锻造冷兵器(刀、矛)及农具之用。四周修有数个碉楼,夜夜有人守护,主防土匪。牌坊头是整个板栗垇张氏家族的门面,家族殷实富有,保家护院不敢掉以轻心,据载曾有家丁百余人。“偏僻山村,远离了炮火硝烟,但愚、贫、病、匪等魔影,不时会随风潜入,伺机作乱” (见《李庄镇志》)。张家家丁的守楼护院,也保证了傅斯年等人及文物国宝的安全,板栗坳六年间未发生过匪患。

据说外公家同时还给大师们提供滑竿服务(坐轿子)。李庄地处丘陵、坎坷不平,外地迁入李庄人员的安置点极为分散,丁文渊和傅斯年等出行皆坐滑竿。

张家人竭尽全力,呵护着民族的“衣冠”。

穿过侧门,便是“咏南山”牌坊,对此牌坊,无任何文字记载,也无处考证。从它现存的轮廓,不难遥想当年风光。

紧靠“咏南山”牌坊,有个大大的偏房,门斜窗塌,这是当年外婆家的大厨房(除此之外,每房各家独院都有自己的小厨房),透过那风化的石雕窗棂,仿佛飘来里面的饭菜清香。曾记得我妈在文革时,被人写的唯一一张大字报,大意是说,留恋地主阶级的奢华生活。

过了牌坊,便是戏楼院。清代大户人家一般在宅邸里修建戏台,张家庄园也不例外,专门在宅邸旁修建了戏楼,将戏班子请到家中。据文字记载:院中正厅三间,左右各开一侧门,厅前石栏杆雕龙画凤、百花齐放,这是观戏台;对面的戏台出将入相,雕梁画栋。目睹青砖小瓦戏楼院,遥想当年歌舞升平花团锦簇。看如今,院落里野草横生,青砖铺就的地面被遮得严严实实,碎成几截的雕花栏杆隐藏在草丛中,厢房里堆满了破旧的家具及杂物。那逝去的锣鼓声,是否会随风而至,飘荡在这座百年老宅上空?

紧挨戏楼院,有个小跨院,曾是“甲骨文之父”董作宾先生的住处。老先生在这里整理发掘出的甲骨文碎片,几载寒暑潜心研究,扛鼎之作《殷历谱》一书在李庄石印出版。

沿着庄里的竹林纵深,伫立着一堵厚实山墙,墙根严重风化,仍然坚实 。上面的“房屋”,泥穿壁漏,屋顶也“为秋风所破”,岌岌可危。这是史语所的图书馆——那时最好的中国文科图书馆,存放了13万册“一两黄金一两书”的珍贵图书,汗牛充栋。迁来李庄的文化机构都来这里查阅资料,借助这些书籍,完成了各自的论著, 李庄誉为“中国文化的折射点、民族精神的涵养地”,并非浪得虚名。

史语所图书馆

院内的残壁上,赫然一方“此处危险”的警告牌。

走出战时图书馆,走几步右转,一口古井,偶见汩汩清泉,曾是傅斯年一家的饮水之源。

摇摇欲坠的茅屋墙上,贴着一块匾:桂花坳——傅斯年旧居。“抗战期间,傅斯年在此居住长达六年”。

不曾想,一住就是六年。

傅斯年旧居

桂花坳并未见桂花,唯有荷塘,已是一片浮影残妆。

坍塌的茅草屋、古井、深秋荷塘,守望相伴。

这曾经守护且滋养了传统文化根基的李庄板栗坳,就这样被遗弃了。

留得枯荷听雨声。

梁思成先生曾为张家大院绘有一张平面建筑图,说是以备今后修复栗峰山庄提供依据。

时间已去大半个世纪,焚琴煮鹤,数见不鲜。

当时修建山庄的木料,皆用上等楠木,疏于管理,木料被人东一根、西一根拆下盗卖,栗峰山庄破落衰败,甚至“皮毛”不存。史语所、图书馆等标志性匾额,何处可挂?

李庄还有精神

去外婆家的板栗坳,必访张家祠堂。现为“中国李庄抗战文化陈列馆”。

张家族人的宗祠,即张氏族人的议会中心。如果说栗峰山庄是张家的门面,那么张家祠应该是张家的灵魂。

《张氏宗谱》记载,张家祠堂建筑结构是传统的木结构四合院:前殿、后殿、厢房。

先看张家祠的匾额,“张氏宗祠”出自书法家包弼臣之手,正厅的“宏我汉京”,是清代两江总督张之洞书写。凭这两张匾额,足以衬出张家祠的超凡。

张家祠堂厅房的50扇窗门,是被梁思成先生评为“李庄四绝”之一的“百鹤祥云”窗。上等楠木制作,上面分别精工雕刻了2只仙鹤,50扇窗共百只仙鹤,形态各异、栩栩如生,四周配以飞彩流云。

张家祠的精美建筑,深厚的文化底蕴,固然令人称道,而我觉得,精粹不仅于此,更可贵的,是抗战期间,张家人将宗祠里的祖宗灵位请出,主动腾出祠堂用于存放国宝,数千箱珍贵文物历尽艰辛,从故宫博物院转运而来,寄存在张家祠堂,代为妥善保管整整六年。这才是张家人所展现的,中华民族的精神。也让世界感受到,李庄的“脉搏里,跳动着战时全民族的力量”。

陈列馆至今还陈列着一件当时装运文物的木箱,莫过于最好的见证。

中华文脉得以延续在偏安一隅的李庄,这个三千人的小镇,竟与重庆、成都、昆明齐名,说它是抗战文化中心之一,一点不为过。

历史走到今天,有人说它”堕落”了。君不知,但凡提及李庄,人们会以“三绝”:白肉、白糕、白酒代之。人们熟知的李庄,不过尔尔。

那些“中国文化的折射点、民族精神的涵养地、中国建筑科学的摇篮”等美誉,消失殆尽。

真真五味杂陈。

只要李庄在,李庄就有精神。

走出桂花垇,在牌坊头门坊下,一位手提鸡蛋的中年男士过来打问:“听说你们是张氏后人?”

“嗯,板栗垇的外孙。”

“唉呀,张氏一门,没想到啊!唉……”

还是有人记得。

本文仅从外孙女的视角,以致敬我善得儒雅深明大义的外婆外公及李庄乡绅们,以及在栗峰山庄蛰伏六载不懈耕耘的民国大师们。

2023年12月修改于加州

来源:四海书院USA

文/图:一花一叶

来源: 四海书院USA
终审:唐志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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